生 死 迷 途(上)

    日期:2021-03-10来源:牟定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作者:王艳霞点击:617 字号: 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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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总算盼来了。

    为了不让人察觉,我掩饰住紧张的情绪,故意和平日里一样举止无异。早上,我早早去和父母请安,还特意陪着母亲在花园里待了半天。待天黑之时,我才回到房中,按照和绿荷事先的商定互换了裙装。绿荷与我身材相似,又与我平日里相同的装扮,在黑夜的掩护下根本不易被人察觉。

    我悄悄摸到后园,在一蓬浓密的花丛里找出藏在里面的高脚木凳。在前几日,我与绿荷就看好了后园中一个低矮的墙头,利用这个木凳,我可以轻松地翻出墙去。

    从将军府去到镜湖,必须要经过一片幽深静谧的小树林,晚上非常吓人。好在今晚的月亮特别大和明亮,把树林中的小路照得异常清晰,四周还有好多小虫子在低声鸣唱,窸窸窣窣的像在安抚我紧张的情绪。想着快要见到淳阳,我又逐渐松快起来,脚步迈得飞快,几乎是一路小跑。

    来到镜湖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挂在空中像个巨大的玉盘,把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照得很美。淳阳还没有来。我想自己可能太心急了,出来得早了一些。我就在镜湖边坐了下来,看着湖面想淳阳。

    月色越发浓了,湖面刮起了微风,有些凉,我不禁打了个冷噤。心里也紧张起来,淳阳为何还不来啊?!

    在焦燥的等待中,突然从树林中传来一阵哒哒的若有若无的马蹄声,我集中注意力去倾听,果真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我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那定是淳阳骑着马儿来见我了!

    我站起身,飞奔着向马蹄声的方向跑过去,果真见到一人一马从林中跑出来,马上的人一身白衣。啊!淳阳!我心里激动,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迎了上去。

    一看之下,傻眼了,那个人根本不是淳阳!而是一个头发胡须俱已花白的老头,我迷惑而又恍惚,定定地站在了那里,心也像浇上了冰凌,凉透了。

    “敢问是杨小姐吗?!”他看看我的装束,不敢肯定地询问。

    “阁下是谁?”我无比失望地问。

    “敢问是杨小姐吗?”他再次问我。

    “正是。”我难过地点点头。

    他跳下马来,说道:“我乃李淳阳公子托付之人,姓蒋名成。”

    啊,是淳阳托付之人,我精神一振,急问道:“敢问李公子人呢?!”

    “公子有难言之隐无法前来,还望小姐谅解一二。公子吩咐在下把此信交予小姐,并嘱一定把小姐安全护送回府。”

    他竟然不肯来见我!难道他对我没有半点心思?一切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吗?

    我不肯接信,无比失望地看着远处,蒋成却说:“小姐不必如此,公子说了,待小姐看过信后自然知晓。天色已晚,恐生他变,还请小姐快随我上马速速离去!”

    我心中的失望自然无法言表,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竟然没有机会道出,我甚至为每天幻想中的见面情景而羞惭不已。

    看看天色,的确是很晚了,等待下去也无任何意义,我只好上马随蒋成回府。

    当晚虽然没有见到淳阳,可幸的是我的行踪也没被人发觉。这当然只是我自己当时的认为。后来发生的一切证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个人要被人关注,原因无非有二:一是真的被人关心,一是被人仇视,而我显然属于后者。这些怀着各种目的偷窥的眼睛在关键的时刻把我伤得猝不及防。

    回到府中我刚跨进屋,绿荷就急忙迎了上来,一连串的发问弄得我更加沮丧,“小姐,这时辰怎么就回来了啊!情况如何?……”

    我颓然地坐到床上,“淳阳公子不肯前来!”

    “啊,怎会如此?”绿荷愤愤不平:“凭我们小姐的人品家世,这淳阳公子也太不识抬举了吧!”

    “休说这些。”我郁闷地坐下来,拿出那封信来读。信里说道:“自夫人寿宴之日,小姐奋不顾身拦马救母,在下已对小姐心生敬慕之情,庙会再与小姐重逢,实属万分荣幸,今又蒙小姐抬爱,相邀于十五日之期,心中感慨亦万分感激。此类事情原该为兄张罗,请恕为兄愚昧和不敬之过。细细思量,小姐家世显赫,我亦为门庭相当,此番十五日聚会实为不必,也欠妥当,若被奸人从中作梗坏了小姐名声则万死难辞其咎……故托可信之人蒋成前来,蒋成乃在下至交,小姐可宽心……小姐心意定不辜负,还望小姐能够体谅此番苦心,待父兄战场凯旋之时,定前往府上提亲以谢小姐恩情……”

    看完信后,我心里才有了些许安慰,那时的女子名节比生命更为重要,淳阳不来见我全是为了我的名节而考虑,他担心我的安危,又派一位老者送我回府,别人见了也不会太多起疑。他考虑周详,说明他心里对我极为敬重,我却猜忌他不肯前来见我,实则不该啊。

    那天之后,我就像吃了颗定心丸,不再患得患失坐卧不安了。忆起短暂的两次相见,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对我是有情的,我相信,他一定会信守承诺。

    园中花开花谢,候鸟迁徙,又过了好长一段日子了。

    一日,我正坐在房中绣花,绿荷突然匆匆忙忙跑进来,嘴里连声喊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我吓了一跳,这丫头平日里“胆大妄为”,不遇到天大的事绝不可能如此惊慌失措。我急忙问:“何事如此惊慌?”

    绿荷气喘吁吁地说道:“小姐,夫人让你赶紧收拾了包袱到外面躲避,近久都不要再回府……”

    我一头雾水,“这是为何?!”

    绿荷道:“绿荷也不清楚,好像是夫人犯了罪,将军极为震怒,夫人担心连累小姐才如此安排。”

    “哦,不必惊慌!父亲平素宠爱母亲,想必责备几句而已。”我淡然一笑。

    “小姐,这次情况不一般,夫人让你赶紧走,我这就去给小姐收拾包袱去!”

    “绿荷,且慢……”我心里一沉思,觉得是庙会那日之事被人看到,或是与淳阳公子相约镜湖之事被人识破,父亲责怪母亲对我管教不严之故,想到这里,我大惊失色。

    转而一想,若要连累母亲被我牵连——“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母亲无关,我这就去向父亲请罪。”我顿时一股豪气油然而生,心里暗自怀恨,这可恨的礼教,就不兴女子向男子示爱了?

    说完我急急忙忙向外就冲,绿荷拉不住我,只得陪我前去。我们都把事态想得太简单了。或许绿荷与我一样,心想凭着父亲平日里对母亲的宠爱,我的事绝对会大事化小。

    我一路冲到前厅,一眼就看到母亲发髻散乱地跪在地上,身旁趴着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男人。父亲黑沉着脸坐在堂上,旁边还坐着姨娘、媚儿,一干家仆立在前厅里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父亲见我进来,恼怒地一声大喝:“给我跪下!”我膝下一软,跪倒在父亲面前,母亲马上投来焦急责怪的目光,我明白她是怪我没有听她的话离家躲避。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请您不要惩罚母亲。”我向父亲求情。

    “你懂什么!”父亲又是一声大吼,母亲急忙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再说话。

    我可不明白了,明明是我的错,怎么又怪在母亲身上?而且淳阳公子人品家世也与我家府上不分上下,父亲不应该如此反对啊!况且又没有造成什么有辱门风的事情发生。

    “你这个道德败坏的妇人,亏我多年来对你看重,你却不知廉耻,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实在有辱我杨家门风!”父亲威严地指着母亲大喝。

    我吓了一跳,母亲一贯温柔敦厚,如何会做出什么不耻之事,难道父亲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是母亲教唆的不成?

    我刚要替母亲伸冤,母亲却道:“将军对我情深意重,颇多偏爱,本想着要和将军百年相守,却何曾想到当年的孽缘尚需今日偿还。罢了,今日我但求一死,以保全将军威名,还请将军成全吧。”

    “好好好,”父亲气得一阵感叹,“今日我且先休了你这正室夫人的头衔!……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难于决断,突然他话锋一转,指着趴在地上的男子恨恨地道:“抬起头来,让本将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几个家仆立马上前,抓住他的头发向后拉,紧接着一盆冷水浇了上去,那人瑟缩着颤抖了一下,睁开被打得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我心里一紧,差点失口喊出声来,此人竟然是那晚护送我回府的蒋成,是淳阳公子信中交待的可信之人,我原以为他只是个家仆而已。

    “为何要勾引夫人?!”父亲再次恶声问道。

    “哈哈,勾引?”那个人倨傲地发笑,竟然无所畏惧的样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请你不要用勾引这个词来玷污了夫人的清白!……我和玉儿从小青梅竹马,却只因家道中落,才使有缘人无份相守……”

    父亲气得站起来,恼羞成怒地大叫道:“玉儿?!玉儿也是你等叫的吗!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蒋成却仍然高昂着头,眼神里充满蔑视。我刚想替他求情,谁知母亲却先我一步上前抱住父亲的腿哀求道:“将军,我未嫁进府前与他只是邻居,我们并未做出任何辱没将军之事,你为何要了他性命?!”

    “哼,还说没有做出辱没本将之事!昨日你们私自相会,难道当府里的人都瞎了不成?!”

    “我们十多年未见,昨日相见纯属偶然,只是故人叙旧啊。”母亲哀求道。

    我越听越糊涂了,不是要审问我吗?怎么变成母亲与人有私情了呢?

    父亲沉吟着不语,这时姨娘走过来,非常温柔地指着蒋成问我:“馨儿,此人你可认识否?”

    “我,我……”我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在长辈面前撒过谎。可是,我能说我认识他吗?

    我的表现让父亲立即生疑了,“馨儿,我再问你一遍,此人你可认识否?”

    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为了保护淳阳,我应该说不认识吧!我张嘴刚想说话,父亲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快说!”,我哪里见过父亲对我如此严厉过,直吓得浑身颤抖,脑子里立刻一片浆糊了,事后我也一直为我的糊涂而后悔,我当时说:“馨儿的确与此人见过一面,乃半年前,之前就根本不认识,也未曾见过。”

    “半年前?为何事要见面?”父亲疑心重重,逼问道。

    “我……”意识到问题被我搞复杂了,我更加没了主意,难道要我说出与淳阳公子相约之事?不,绝对不能把淳阳牵扯进来!

    “仅是偶然相遇。”我只能硬着头皮说谎。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每个人都不敢吭声,屋内安静下来。

    “将军,您来……。”这时姨娘向父亲温柔地招招手,她向着我露出慈祥的笑容,我心里一阵轻松,凭姨娘平日里对我的疼爱,她此刻定是为我向父亲求情的,我连忙向姨娘投过去感激的眼神。

    姨娘附在父亲耳边轻语,我见到父亲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父亲听完后,勃然大怒,指着我道:“这么说来,半年之前,你母亲就与此人串通好,让你二人见面,为他们通风报信,所以才有了那晚的私约,而他也借送你回来之机,再次与你母亲见面私通?”

    我的心头炸响一声闷雷,本以为那日的计划天衣无缝,结果还是被人发现了。我恼怒地望向姨娘,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我也看出来了,煽风点火之事必定是她的所为。

    “胡说八道!”我忍不住大叫并指着姨娘说:“姨娘怎可如此污蔑!”

    她竟然不惊不怒,稳稳当当坐着,好像与她无关一样。

    父亲说:“馨儿,你毕竟是我的女儿,只要你说实话,我不追究你的过错就是。”

    事到如今,我想再不说清楚的话就更加被人冤枉了,可是,何来母亲与此人串通之事?姨娘真是栽赃陷害。

    我决定尽量保全母亲,就说:“父亲,十五那日我的确出府去了镜湖,也见过此人,却只是偶然遇到,在此之前从未曾见,根本不是什么通风报信,也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怀疑母亲的贞洁,母亲一直教育馨儿要遵礼守节,也从未指使孩儿去见过此人,请父亲明查,更不要听信了她人的一面之词啊。”

    “馨儿,单凭你私自出府这一条,就疑点重重,你休怪为父怀疑,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你刚好就遇到他!还有,你为何要出府去?去干什么?!”

    我百口莫辩,然而又不能说出相约的是淳阳公子,只好缄默下来。

    气氛更加紧张,父亲已明显透着不耐烦了:“你究竟为何要与此人见面?”

    在父亲的反复追问下,虽然我一再强调是偶然遇到,可是他怎么都不相信,我只好准备接受严厉的惩罚。我也下定了决心,一定要保护好母亲,保护好淳阳。

    可惜我的如意算盘还是落空了。

    这时父亲身旁坐着默不出声的媚儿突然站了进来,对着父亲盈盈一拜后说道:“父亲,我知道馨儿为何要出去,她并非是想去见这个人。”

    “姐姐,你……”我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难道她知道我要去见的是谁吗!太可怕了!

    “好!你快说,她究竟出去见谁了?”父亲急急地问。

    我生气地望着媚儿:“姐姐,切可不能乱加罪责……”

    媚儿望着我,柔声说:“馨儿,我这不是正为证明你清白而言吗?”

    厅堂里再一次安静下来,大家都听着媚儿的叙述,接下来,媚儿把庙会那天看到我和淳阳公子相互赠送折扇和香囊,而后又以十五日相约出去见面的之事说了出来。我的脑子里一片嗡嗡声,父亲则越听脸色越难看了。在她叙述的时候,我忍不住大喊:“住口,你住口!”我感觉我背后长了一双恶毒的眼睛,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不怀好意的关注之下。我平日里虽然撒娇占强,可是一直都把她当做姐姐看待,没想到她们母女俩平日里娇柔懦弱,今日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阴毒。

    “如此说来,馨儿真正要去见的并非此人,而是李将军的儿子李淳阳啊!哼!”父亲望着我,“又有何事不能正大光明的相见,偏要偷偷摸摸!没想到我还生了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啊!”父亲连连叹息。

    我心里非常难受,没想到因为我的冲动,导致父亲失望,也使淳阳被无辜牵扯了进来。我才发觉,和淳阳相比,我真是太不成熟了,考虑事情也太简单了。

    沉默了一会,父亲说:“既然牵扯到李家,那这个事还真不好办哪!要是被外人知道我的女儿如此伤风败俗,我的颜面何存啊!李家的人或许也知道这事了,我明天就厚着这张老脸去见李将军,征求他的看法再作定夺。”

    “将军,馨儿去见李家的公子,为何又由这人送回府中,这其中明显有隐情啊?!”姨娘恶毒地把话题又往蒋成身上引。

    父亲果然中计,指着蒋成问道:“哼,是啊!你说说,你去镜湖到底何事?是不是听到小姐出府之事故意去接近,以求通风报信和夫人见面?”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嫉妒心已经让父亲失去理智了,他怎么能这样想象丰富?!

    这时那个被指认为和母亲有私情的男人再次抬起头来,说道:“杨将军,馨儿小姐那日去镜湖玩耍,在下正好经过,看天色已晚,好心护送小姐回府,和李公子并无半分关系,还请将军相信小姐和李公子的人品啊!”

    “呸!这里还轮不到你说情呢!”父亲继而生疑,“你怎知李公子的?”

    “将军,我上述话句句属实,公子与我曾有缘相识相知,我敬佩李公子为人,他不嫌弃我老朽,义薄云天收留我在家中为仆,实以客人待之,他乃在下恩人,在下怎能让人辱没了他的名声。”

    “一切还是狗屁不通!”父亲大叫一声,颓然坐在椅子上。

    这时身旁的媚儿突然又道:“父亲,想来馨儿不会莫名其妙去见一个不曾相识的男子,然而此人也不会突然在湖边出现,此事一定有隐衷。女儿却不敢说了。”

    “你要说就快说,吞吞吐吐为何?!”

    “好,那还请父亲不要责怪女儿多心。想必此事是这样的,馨儿在庙会上相约李公子于十五日在镜湖见面,而李公子却有事不能前来,遂请了此人前来赴约,哪知此人一见馨儿,就感觉见到了以前的故人。”

    “故人?”父亲疑惑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看了看母亲接着说:“是啊,故人,馨儿和夫人长得多像啊!”

    大家不由得看看我,又看看母亲,的确如此,我们母女俩长得像极了。

    “你接着说,故人又如何?”

    “据我所知,此人与夫人以前是邻居,曾有过婚约的。他看到馨儿,怀疑馨儿正是夫人所生,就借故送馨儿回府的机会见到夫人,和夫人说了小姐之事。他昨日约夫人私下相见,也是想确认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关系?什么关系?!”果然父亲再次中计。

    媚儿如此说,是故意激起父亲的嫉妒心,把“他们”两字说得很重,实则故意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复杂,引人注意,我真不敢想象,以前那个懦弱的姐姐今日真让我刮目相见,看来她们母女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做足了准备,就等着一举致我和母亲于死地。

    “这关系自然是无比亲密,不然谁会明知将军府是龙潭虎穴,还偏生硬要闯进来,为了他人的女儿去犯险。”

    “你,你血口喷人!”母亲和我、蒋成都同时叫了起来。众人窃窃私语。

    父亲怒极,猛甩袍袖,“放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父亲,女儿也是据情理分析……”

    姨娘接上:“将军,馨儿小姐是将军的掌上明珠,然媚儿说的也在情理之中,若他们之间关系清清白白,又何至于遮遮掩掩,被人揭破之后又恼羞成怒呢?!”

    我们都被她说的话惊呆了,这个女人平日里凡事隐忍,原来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

    父亲捻须沉思,这时姨娘又道:“事关将军的声誉,不能不仔细啊?!”

    “那你说怎么个仔细法?”

    姨娘迟疑地说:“我看,要想认清血脉正宗,怕得滴血认亲才可。”

    母亲和我怒视着姨娘,她们怎么能够想出这样阴损的招啊?父亲平日里英明睿智,今日怎么被这两个女人耍得晕头转向,看来嫉妒心能够把人弄得和白痴一样。

    “滴血认亲,凭什么你说认就认!”我再也忍不住,不顾及什么长幼之礼了,指着姨娘喝道:“馨儿乃父亲亲生血脉,这有何疑问,馨儿与此人不过一面之缘,你们母女就如此牵强附会,是什么居心大家都心知肚明,扳倒我们母女,想必你们就是夫人小姐了吧?”

    “你,你胡说。”姨娘有些气恼,转身对父亲说:“将军,我一片赤诚之心只为将军名声着想,若她们母女清白,为何要怕滴血认亲?”

    母亲哭道:“将军,馨儿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若您有了滴血认亲这种荒谬的想法,可见您的心中已对我产生了怀疑,难道您就不顾及和馨儿的父女情分吗?”

    父亲沉吟着,绕着厅堂走了一圈,片刻方道:“玉儿,你就同意了吧,只要一试,本将即可还你清白,也饶恕了你与此人私见之罪,你还是正室夫人。”

    母亲又哭道:“将军要试,便是心里已经疑心于我了。”

    “试就试,又有何惧?!”我自告奋勇伸出手去。

    “馨儿……”母亲垂泪。

    姨娘望向众人,突道:“将军乃高贵之体,实在不必亲自一试,”她又看向蒋成:“只要把此人的血和馨儿小姐的血一试即可,相溶者为亲,不溶者为疏,以此即可证明夫人的清白。”

    “荒唐,简直可笑。”母亲气极。

    可是父亲竟然同意,“此法尚可。”他沉吟后说。母亲惊呆了,她捂着嘴,不敢相信地望着父亲。

    姨娘立即派家仆端来盛水的瓷碗。刚要动手,我拂手把家仆推开:“我自己来。”见我的一滴血落入碗中,姨娘立即吩咐家仆拉过蒋成的手,也刺了一滴血进去。

    父亲走到碗前,紧盯着里头的动静,大家也都屏住气不敢说话,盯着那碗水,屋里安静极了。

    “啊,溶了!”突然,一个小厮惊呼出声,他左右看看,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低下头。大家仿佛池塘里被惊扰了的鱼,四散着逃开,又忍不住把眼睛盯在那碗水里。

    “这,绝不可能,绝不可能啊!”母亲再次下跪,我像被打了一记闷棍,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站着。

    “混账!”父亲一把扯过母亲,抬手就是一个巴掌,“你自己看,自己看!”

    “这,这……”母亲惊吓过度,晕了过去,我急忙扑过去扶住。

    “你,太让我失望了!”父亲甩手,“把这无耻的女人拖下去,即日起休了正室夫人……”他又指着蒋成咬牙切齿道:“把这可恶可恨之人也拖出去,本将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那个时代,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要想处死一个人,就和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蒋成。就算滴血认亲的结果显示我和他有血缘关系,但是我相信母亲,我不可能是他的孩子,在我的心中,他只是和淳阳交好,而能够和淳阳成为至交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就算他把我们母女推入了深渊,可是,我对他还是恨不起来。我隐隐觉得,这一切都是阴谋,我们都是落入其中的棋子。

    母亲大病一场,父亲却再也没有来看过她一眼,连我居住的那个后园他都不进来了。那些势利的狗奴才,眼看我们母女俩弱势,都见风使舵投向了姨娘,致使母亲缺医少药却无人问津,父亲也佯装不知不管。他说,饶了我们一命,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迫不得已,我只得搬去和母亲一起住,照顾她。绿荷也因此事受到了牵连,被驱逐出府了。我从一个锦衣玉食的正牌小姐一下子沦落到人人唾弃的私生女的境况,偌大的将军府中,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

    与此同时,媚儿母女俩的身份地位正在不断上升,父亲为了体现赏罚分明,也借此显示他不可侵犯的尊严和脸面,不但把姨娘扶为正室夫人,连同媚儿小姐也叫下人改口成了“大小姐”,以示血脉的纯正。

    我很难受,但我能去责怪母亲吗?如今在府中,唯一能让我感到温暖的也只有她了。母亲肯定比我更加难受,她心中有太多委屈却无从倾诉,她的病情在一天天加重。

    我问母亲:“你为何不去求见父亲,为自己辩解呢?”母亲却道:“他会听吗?……”我一想也对,父亲这么固执的人,我们要没有充足的证据,他根本不会听,何况现在蒋成已死。母亲没有为自己再做无谓的辩解,肯定是对父亲彻底失望了。

    这段时间,我除了照顾母亲,想得最多的就是淳阳。只有他,才让我对生活有了一丝希望。我相信他是个信守承诺的君子,他信中说来提亲,就一定会来的,不管有多难,我一定要等着他,等他来救我和母亲,只要离开了将军府,我们的生活又可以重新开始。

    那天,天很黑,很黑,微弱的烛光照着母亲形如枯槁的脸,几个月时间,母亲就重重的萎败了下去,我感觉她的日子不多了,我哭着要去求父亲过来,母亲却重重地叹息着,使劲拉住我的手说:“不要去,不要让他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我恨恨地哭道:“你们夫妻一场,他竟然不管你的死活,你还顾及他做什么!我恨他!”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馨儿,不要恨他,他毕竟是你亲生的父亲!……”

    母亲喘息了一阵,低声说道:“馨儿,母亲就要走了,对不起,母亲最终还是保护不了你!……但有话我必须说完才可以瞑目啊!……你心里一定责怪我是个不贞的母亲吧?你一定很想问,我和那个人的事?我,会告诉你,可是你不要再想着如何了……我与他虽青梅竹马,但我对天发誓,我与他从未做过任何越礼之事,你更不可能是他的孩子!我们是被人算计了……今后,你一定要小心姨娘……”

    “母亲!你为何不去和父亲说?你为何要一个人独自承受?”我激动起来。

    “你父亲是个刚愎武断的人,我和他相处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根本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况且当日那滴血认亲证据凿凿,我百口莫辩啊!”

    “母亲,难道我们要任由姨娘她们诬陷吗?”

    “馨儿,你听我说……我欠那个人一段情,致使他一生颠沛流离,到头来还不得善终……我愧对他,最终是要用命来偿还的……你不一样,有机会你一定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如果证明不了,你就找个好的归宿……”

    母亲一阵重重的喘息,我急忙扶她坐起来,她一阵咳嗽,用手帕捂住嘴,我抢过去,一看,全是血,我吓得哆嗦着哭起来:“别说话了,母亲,求你休息一下啊!”我满脸是泪。

    “不,馨儿,让我说完……“母亲硬撑着最后一口气,把下面的话说完:“母亲知道,李公子是馨儿喜欢之人。一个做母亲的如何会不知道自己儿女的心思呢?……李公子救过我,又是个善良可靠之人,我也很想成全你们。那日你离府之时我的贴身丫鬟早已报给了我,我就悄悄派人跟踪和保护你……直到蒋成送你回府,我就很担心被人见到坏了名声,我派人去截住蒋成,带到跟前来想告诫他离开这里,哪知,竟然会是他!我惊呆了,他却一眼认出我来,我在他口中知晓了你和淳阳公子的约定,我们都希望能够帮你们完成心愿……哪知道,我做的这些事,还是被那些小人发现了……当日你父亲审问我,我知道绝不能说出李公子与馨儿之事,故无法为自己辩白,谁知倒被人利用,变成了不能自圆其说的状况……母亲最终还是未能护住馨儿……母亲就要走了,你一定要忍耐,忍耐,等着李公子来……”

    母亲走了,她的离世在将军府没有引起任何一点轰动,仿佛死的是只小猫小鸡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祭奠着她。没有丧礼,父亲发下话来,不准在家里发丧,在我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中,母亲的尸身被人拖了出去,无情的父亲甚至没有最后来看母亲一眼,也是从那刻起,我对父亲彻底失望,他对母亲如此绝情,也对我绝情,他给了我生命,却不承认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个孤儿了!

    母亲才去世几日,姨娘又派人来,叫我到绣娘房中去做绣活,我知道,她是变着法儿来折磨我,让我懂得现在在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以为自己还是大小姐呢!一点规矩都不懂!”我听到她故意在人前这样说,我到绣房去做活时,她又派人来把我的东西都搬到了下人屋里,从此后园也不准我进了,我像个下人般被人呼来喝去,尝尽了白眼。

    我盼望着淳阳赶紧来提亲,赶快把我解救出苦海。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在绣房中绣花,突然王绣娘匆匆忙忙跑进来,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馨儿小姐!您的好日子就要来啦!”王绣娘一改往日横挑眉毛竖挑眼,指手画脚的做派,对我客气起来,“听说李将军府的三公子来府中提亲了,提的就是馨儿小姐啊!呵呵,小姐这回可是一步登天了,到时可别忘了我们啊!”

    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不是做梦,我心里像飞起了一朵五彩祥云,顿时心花怒放起来,淳阳果然没有负我。

    看到她们那个阿谀奉承的样子,我冷冷地说:“一切自有父亲安排,关我何事!”

    “馨儿小姐,老爷和夫人正要请你去前厅呢,你快去吧!”王绣娘又献媚地说。我整理了衣裙,去前厅里见父亲。

    我进去时,见父亲和姨娘正坐在桌前讲着什么,我进去后就都闭口不语了,这是自滴血认亲之后我第一次见到父亲,他竟然也老了很多。我疑惑地瞅着他们,也不施礼。

    “馨儿,见了为父,竟然一点礼数都不懂了吗?”父亲眼里又闪过一丝恨意来。

    我眼里烧着火,定定地瞪着父亲,用眼神质问他:“你还认为我是你的女儿吗?自滴血认亲之后,我们早已不是父女了!”

    父亲看我的样子,不由得大怒,刚要发火,却被姨娘说的话制止了,“馨儿,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要告诉你,李将军的三公子李淳阳来府中提亲了,李公子人品家世堪称一流,我与你父亲商议已应承下来。只因你母亲刚去世,不宜大办,订婚的礼节就能免则免吧,淳阳公子提出要见你一面,我看也大可不必,免得又生口舌是非,你就安心回到你原来的闺房中去,待十日后正式过门好了。”

    我眼里满是蔑视,这个女人,口蜜腹剑,会有什么好心!

    我默默回到房中,把折扇拿出来,淳阳,你果然来救我了!我又想起母亲,心中不禁悲痛落下泪来。母亲让我忍耐,是的,我一定要忍耐,十日之后,我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那几日,府中张灯结彩,一派喜庆,连下人见了我也变回了和从前一样的客气,哼,这些势利小人!

    我又搬回了后园的闺房中,但我沉默着不去理任何人,整日躲在房里绣花,我要亲自为自己绣一套最漂亮、最配得上淳阳的嫁衣!

    到了第九日,整个将军府中变得热闹起来,连下人们走路都匆匆忙忙的,我的心情也变得格外紧张,母亲,你一定要保佑女儿万事顺利啊!

    那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到外面的月亮很大,很圆,月光皎洁无比,我睡不着,前院似乎也很热闹,我听到有喜庆的乐声传来,想必都在为第二天的喜事在准备呢!

    啊!明天,我将离开这儿,和淳阳成为夫妻,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一片舒畅!

    快天亮之时,我就早早起床梳洗了,我想快点离开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地方。

    嘎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我转头一看,竟然是姨娘,难道她良心发现,要亲自来为我送嫁啊!我疑惑地望着她。

    “哟,大小姐这么早就起来啦!迫不及待要嫁人啦!”一听她这话,我就知道,她是来挖苦我的,我的心一凉,算啦,再忍耐一下,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我转过身去不想理她。

    “嘿嘿嘿,”她一阵怪笑,“你,你还以为你真的是什么大小姐啊!”

    我望着她,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大小姐,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可要承受得住啊!”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接下来说道:“李家的人听说了,你是那个贱人和别人所生的孽子,就已经派人来退婚了,但是云华夫人说,这退婚的消息要传出去,我们两家都没有面子。嘿嘿,夫人又说了,她见过我们媚儿,长得也和天仙似的,知书达理,温柔娴淑,于是她又改变了主意,这婚嘛,就不退了,但是嘛,新人是要变的,媚儿现在是名正言顺的杨家大小姐,和李公子门当户对着呢!也就是说,此刻,我的媚儿正和李公子在洞房呢,你嘛,就不要再痴心妄想了!”

    “啊!你说什么!”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炸得我懵了,“换人?这,你骗人,这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嘿嘿,昨日下午,那花轿就已经过门了!”姨娘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

    我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姨娘又自言自语道:“你是不是想要问我,为何一直不给你挑明?嘿嘿,你也不必怪我,在我女儿出嫁的大好日子前,我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的!媚儿说了,她自第一次见到李公子,心中亦非常喜欢,除了他,她是谁也不嫁。现在好啦,生米都做成了熟饭,媚儿已经是李府的少夫人,我也就不担心你会闹出天去!”

    “你,真卑鄙!就算媚儿嫁过去,她也不会幸福,淳阳是一诺千金的人,他喜欢的人是我!”我有些气急败坏了。

    “呸!这样下贱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啊!淳阳?淳阳也是你配叫的吗?你个小贱人!从今后,你若安分守己,我倒还可以留你一口饭吃!不然,休怪我无情,把你赶出将军府去!”

    我气极了,扑上去拉扯她,“你,你怎么心肠如此歹毒!要如此对我?!还有,你明知我母亲是冤枉的,为何还要诬陷于她!”

    “哈哈,”她一阵冷笑,“事到如今,我也不妨让你死心吧!你要怪,该怪你那个无情无义的父亲!他永远只会考虑你母亲那个贱人,考虑门楣亲疏!媚儿年长你两岁,他却偏要等着你出嫁后才考虑她的终身大事。那日媚儿告诉我,她喜欢李公子,我心里就决定了,要排除一切障碍成全她,刚巧,你母亲和那蒋成的见面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天大的机会,我暗中查知,方晓你母亲与他之前的关系,于是加以利用,你父亲嫉妒心这么重,当然信以为真,何况,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你约李公子见面的事实!但是这些都不足以彻底破坏你们的形象,所以,我只得用了狠招。”

    “你,你,当真卑鄙无耻!”

    我咬牙忍痛问道:“可我尚有一事未明,我毕竟是父亲亲生,我的血怎会和那人的相溶?!”

    “嘿嘿,为了媚儿,我什么都会做的!不妨告诉你,我在水中加了白矾,白矾!哈哈,就是滴上阿猫阿狗的的血都会溶的!哈哈哈!”

    “你,你……”我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女人得意地扬长而去,临走前还说道:“别指望着告诉你那个自私冷血的父亲他就会回心转意,他那个人疑心重重,此次你母亲触犯的可是他最不能撼动、最无法容忍的东西,他永远都不会相信你所说的话。”

    如果说,母亲的死让我的心接近冰冷,那么姨娘的一席话就足以让我崩溃了。母亲是被人陷害而死的,而我对淳阳的感情却成为了别人对付我们母女的致命武器,最终我还要被这份感情背叛和深深伤害。

    在那个时代,任何一个女子,碰到我这样的变故,绝对无法再苟且活在世上,人情的冷漠,心灵的重创,我无法面对,也不知要如何面对,我唯有一死以求解脱。

    我向着镜湖狂奔而去,那湖水还是那么清澈、碧蓝,在早晨的雾霭中,发散着梦幻似的波光。我毫不犹豫就投进它的怀抱,就让湖水抚慰我的遍体鳞伤吧!我在湖水中舒展着四肢,悠悠地飘荡,窒息感也没有让我感到丝毫难受,我轻柔得像一片树叶。在湖水的抚慰下,我渐渐沉睡。别了,世间的一切。

    还以为,我会在湖底一直睡上个千年万年。但,感觉我正慢慢苏醒过来。动一下四肢,我感觉到了身体的巨大变化,惊诧无比,此刻,它正像一块冰凌般纯净清透,也像一片羽毛般轻盈,我的肉身消失了,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我自己能够感觉到我的存在。

    浮出水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镜湖的上空星斗满天,像眨巴着眼睛的调皮孩子。看着星空,我的身体突然就飘了起来,啊,原来人死之后,灵魂是可以飞起来的!

    我就在镜湖的上空徘徊着,不知何去何从。一双双野鸭子在交颈而眠,连湖边的小花、小草都是相互依偎着睡去,我却一个人孤零零地飘着,漫无目的。我懊恼极了,只因为要解脱尘世的痛苦我才投了镜湖,可是现在我死之后,灵魂却还要存在,还要继续有思想?哎!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

    “小花儿,小草儿,请你们告诉我,为何我会这样?”我烦恼地发问,我的喊叫惊醒了它们的睡眠。

    或许是我的错觉,只见它们伸伸懒腰,揉着惺忪的睡眼说:“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只是因为你的心里放着太多放不下的东西,也就是你的灵魂你的思想,它倾听到了你心底最真实的声音,以致突破了肉体的桎梏,就和你的肉体分离了。它,想要你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去我最想去的地方?我扪心自问,的确在我的灵魂深处一直有个声音在呼唤我,提醒着我,抓住我的思想不放。

    “别人看不到你的,去吧,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的解脱。”

    我真的要去吗?我犹豫着,就算是我的灵魂,它还是不敢面对选择,它也怕受到伤害啊。

    可是,不去见淳阳最后一面,不去看清这个尘世是否拥有真爱,我的灵魂将永远无法安息。

    我的灵魂飘而飘,一路向北。在去见淳阳之前,我还是偷偷回家看了一眼。现在,我已经不敢称之为“家”了,我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熟悉而又陌生。府中一切依旧,已到掌灯时分,花匠已离开花圃回房休息,小厮给喂养的马匹也添上了夜料,一干丫鬟、仆妇脚步匆匆。她们都没有因为我的死而有任何的改变,对于一个失势的小姐消失一天不见,她们根本不会多想什么。

    前厅中,我看到父亲和姨娘正说着话。我大摇大摆的走过去,站在他们眼前,他们却再也看不到我了。

    父亲说道:“下人们说,馨儿一早就离开府中,到现在还未归来。夫人可知?”

    姨娘道:“外面没吃没喝的,早晚要回来的。”

    “可是下人们都在揣测,说馨儿会想不开……”

    “将军是说,馨儿会去寻短见吗?哈哈,这如何可能?!”

    父亲沉吟了一下,说道:“还是派人去寻一下吧!”

    “馨儿一向沉稳,想必无妨。将军还是先关心一下媚儿为好。听那边的人说,媚儿都嫁过去两天了,姑爷却不曾进过新房,这样下去,怕是不好啊……”

    “这,这种事我们这边也帮不上忙哪!毕竟现在是人家李府的事了……”

    “媚儿可是将军唯一亲生血脉,将军可不能坐视不管哪!”

    “那照夫人说该当如何去管?”

    “恐怕将军得备上重礼,亲自去李府见云华夫人一趟……”

    父亲沉吟着,“恐怕此事还是拜托夫人去筹划为好。”

    父亲立起身来,在厅堂里走了一圈,脚步迟滞,他突然叹道:“罢了,罢了……谁叫馨儿非我亲生,也怨不得本将了!哎……”我的心一沉,我叫了他十五年爹,而在他的心中,却只有血缘最为重要!他只关心着“亲生”的女儿,至于我,在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人记挂了。

    我的灵魂飞快地逃离将军府,往李府赶去。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

    一路上,我很忐忑,不知道在李府会遇到什么,发生什么,但是不见到淳阳我是不会甘心的。

    我在李府的上空徘徊了几圈,都没有找到淳阳。幸好,我可以飞、可以走,可以看见别人,而别人却看不到我。

    在一间装饰华丽的房中,我见到了媚儿。她正坐在桌前,默然发呆,身上还穿着那一身红色的嫁衣,衣服那么光鲜耀眼,脸色却明显黯淡。找到她就不愁找到淳阳了,我急急地飞过去,坐在她的身旁。

    看着她的脸,我又想起姨娘来,对她们的恨意即刻涌上心头。我大声地质问她:“为何要陷害母亲?为何要抢了淳阳?!”可就算我喊破了喉咙,她都听不到我说的话。

    烛火明明灭灭,直到夜深,她都像个木偶般端坐着,纹丝不动。我突然觉得很解恨,哈哈,我大笑起来,今日是她新婚的第二个晚上,她却在这儿独守空房。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听到了无比熟悉,震怒又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都给我滚……快滚啊,哈哈……”有丫鬟惊慌失措的小声叫到:“公子,小心啊,小心。”“滚……哈,哈,哈……”淳阳!我和媚儿同时起身,飞快地跑了出去。我又见到了淳阳,此刻的他醉得一塌糊涂,脚步踉跄,头发散乱,失去了以往精神奕奕的样子,我的心一下子揪疼了。很想伸手去扶他,可是想到他娶了媚儿,我把手又缩了回来,我都忘了我是个灵魂了。媚儿拨开那些丫鬟,上前去扶住他,淳阳却一甩手臂,醉眼悻悻地说:“滚,都给我滚!”媚儿脸色一变,身子晃了晃,她转过头来,狠狠瞪着那些丫鬟,吓得她们急忙低下头,在地上跪成一片,口里直喊饶命。

    “都给我退下!”她扶着淳阳进屋,随即把门关上。我急忙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屋里,媚儿把淳阳扶在床上,脱去他的鞋子,又为他更衣,我别过头去,心里酸酸的。

    “你,做什么?”淳阳突然高声叫道。我一看,淳阳已一把拂开了媚儿的手。

    “我……我们已是夫妻,这是为人妻子该做的事啊!……”媚儿咬着唇,一副难于启齿的模样。

    淳阳揉揉眼睛,看清是媚儿后,清醒了一些。他冷冷地说:“哼,我昨晚说得很清楚了,人前我们是夫妻,人后我们就什么都不是!”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吗?我父母如此安排,也是为了我们好。”

    “哈哈哈,”淳阳苦笑,“这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圈套而已,我平生最恨别人欺骗我。”

    媚儿半跪在床旁,拉着淳阳的手,“不,不全是欺骗啊!……至少我是真心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当时,母亲和我地位卑微,我根本不敢去想不属于我的东西,更不敢奢想着会嫁给你。淳阳,你一定要相信,以后我定会做个贤淑的妻子……”

    “可是我不喜欢你,也不需要你做我的妻子!”

    媚儿哭道:“你是不是还想着馨儿?!她是她母亲和蒋成那个贱仆所生的孽种,你若娶她,只会让李府蒙羞,她的所作所为,哪里像个正经女子所为?”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不许你再侮辱于她们!馨儿无畏、真诚、直率,不像有些人一味惺惺作态,其实一肚子坏水……你等以为我想象不出,你们母女为了争权夺利,肯定是千方百计去陷害她们!你们还害死了蒋成……你,根本就不配谈喜欢二字!”

    媚儿捂着脸,“她有什么好!我要是她,早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了!除了身份,她哪里比我强了?可是,现在我们已经颠倒过来了,我才是真正的大小姐啊!淳阳,我们的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李家的少夫人!……

    媚儿哭泣起来,我听出来了,他们昨晚上肯定已经大吵了一场。

    “那你就守着少夫人的头衔过一辈子吧!为了母亲,为了李府的声誉,我不会对你如何,人面前,我们可以保持该有的礼节,但请你记住,永远不要试图接近我,我面对你这张脸时,只会看到虚伪和狡诈!就算今生不可能,我也只会永远想着馨儿,而不是你!”

    我再也忍不住,走过去揽住淳阳的手臂,把头匍匐在他的胸前,泪水滚落,这是我第一次碰触到他的肌肤,第一次和他如此近距离地靠在一起,“淳阳……”我轻声呼唤着他,我真傻!我根本不该轻易就去寻死!我该相信他的真心啊!我在淳阳的臂弯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他却听不到,也感受不到我!

    那一晚,淳阳躺在书房的床上,我就躺在淳阳的身旁,他的手环在胸前,似乎在拥抱着我,这是我和他的洞房之夜,虽然他不知道我就在他的怀里,可是我的心里仍然充满了无尽的甜蜜。

    几天后,整个城里的人都知道杨府的小姐离奇失踪的事了,街头巷尾,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还证实了我当日的确去过镜湖,可是,因为没有打捞到我的尸体,所以一直无法断定我的情况。自此后好多人都不敢去镜湖玩了。从娶了媚儿之后,淳阳就没有笑过,他知道我失踪的事后,出奇的平静。那天晚上,我看到他喝醉了酒,跌跌撞撞地向着镜湖走去,我明白了,他是心里最懂我的人,他知道我在湖底非常的寂寞,可他却不知道,我的灵魂一直就跟随在他的身边。

    “馨儿,你能原谅我吗?”我听到他对着镜湖自言自语,“我知道,十五那日我未去镜湖赴约,你一定非常伤心,我真是想得太简单了,我以为只要去提亲,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他轻声吟诵起一首诗来:“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我陪着他一路叹息,我知道了他的心,知道了他的苦,我下定决心,我要陪着他,直到他感知到我的存在。

    那一日,淳阳又去镜湖,我自然是半步不离地跟着他。突然,从小树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几个男子正追着一个女子向湖边跑过来,那女子披头散发,十分狼狈,仍拼尽全力奔跑,不料一头撞进淳阳的怀里。女子立住身子一看,惊喜地叫道:“李公子!救我!”

    我和淳阳都一愣,那女子虽然破衣烂衫,脸上、头上沾满尘土,眉眼却很清秀。“李公子,我是绿荷啊!”我心头一震,仔细一看,果真是她。天哪,她怎么会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绿荷?真是你!”淳阳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护住绿荷,把她掩在身后,“你等是何许人?为何要追这位姑娘?!”淳阳问道。

    “关你鸟事啊!闪开,不然对你不客气了!”那伙人叫嚣着。

    “哼,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当然管得!”

    “吔,就凭你?!”那伙人看着淳阳清瘦的身板,怪笑一阵,但是再看他的衣着,竟也有些拿不准,不敢贸然上前。

    “在下是李将军府的人,请问这位姑娘怎么得罪了几位好汉啊?!”

    “听说李将军府的几位公子都气度不凡,我看还真像其中一位公子……”一人小声嘀咕着。

    “可是不抓她回去,我们如何向老板娘交代?”

    “老板娘只认钱不认人的,如果……”淳阳听出了些眉目,立马说道:“各位好汉,权当给李某个人情,钱的事好说,你们开个价吧?”那伙人一听,哂笑着报了个数目,淳阳不屑地说:“明日戌时到这里来取吧!”

    “不行,明日来取,公子骗三岁小孩呢!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此乃我随身携带的玉佩,先抵押给几位,若在下明日不来,可直接找到李府去,但是说好了,明日戌时我必拿钱来赎,玉佩还请归还在下。几位好汉想必多少知道些李府的威望,家里的东西是不会随便流失在外的。”

    那伙人看了看玉佩,其中一个有点见识的人哈哈一笑,说道:“好,明日就明日吧,这个丫头公子现在可以带走,但要记得明日之约,我们也是为人办事,请公子务必言而有信,告辞!”说完,一阵风似的走了。

    我急忙跑过去抱住绿荷,关切地望着她。

    “啊!”她突然打了个冷噤,浑身一抖,惊愕地向四周张望。“小姐”,她失口叫出。

    “小姐?”淳阳奇怪,“绿荷姑娘如此,定是受了刺激?!”

    “没,没,绿荷觉得小姐,小姐就在附近啊。”她又看向四周。

    “哎,所谓主仆情深不过如此。姑娘说得对,馨儿就在这个湖里。”淳阳勾起伤心,失神地望着湖面。

    “什么?!小姐她……”看来绿荷并不知道后来的事。

    淳阳说了我后来的事,得知夫人死了,小姐也失踪了,绿荷哭得伤心极了,她抽噎着道:“自从被赶出府去,绿荷就去投奔父母在世时的亲戚,哪知亲戚见我落魄,根本不愿相认,只得再次出走,想着小姐应该已经昭雪,就赶回将军府去投奔,想求小姐收留,谁知再落入骗子之手,被拐卖到烟花之地,今日拼死逃出,却被老鸨养着的打手追上险些丢了性命,幸亏遇上了公子。”绿荷珠泪涟涟,感激地对着淳阳一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我抱住绿荷,心情也非常激动,她是我在这个世上除了淳阳之外唯一还留恋着的人了。

    “啊,小姐”,绿荷突然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张大了眼睛看向眼前,“小姐,是你吗?绿荷为何摸不到你?!”

    “绿荷姑娘别害怕,那些人不会再为难你了。既然无处可去,不妨随我回府再从长计议如何?”绿荷肯定地对淳阳说:“公子,绿荷是觉得小姐真的还在,刚才她抱我了。”我抱着她的手立即一紧,心里激动极了,绿荷,她真能够感知到我吗?若是这样,迟早淳阳也会知道我就在他身旁的。

    “绿荷姑娘看来受的惊吓不小,这就随我回府去吧?!”淳阳摇摇头,他肯定认为绿荷的精神出了问题,才会如此表现。

    绿荷被突然带回李府,媚儿知道后自然吃惊不小,特别是知道淳阳要把她留下来,还要做随身丫鬟,媚儿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我却很高兴,绿荷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一个人在睡眠的时候,肉体安静下来,灵魂就很容易感知到外界的一切。为了让绿荷知道我的存在,我总是在她睡梦中来到她的床前,大声呼喊她的名字,这时她会在梦中伸出手来想要触摸我,她会情不自禁地大喊“馨儿小姐,馨儿小姐”,每次梦醒,她都会和淳阳说:“小姐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到她。”

    淳阳起初认为,绿荷是太想念我了才会如此,听得多了,他叹着气说:“纵然梦中相见,也好过一次无梦。她心里肯定对我恨极,不然,为何从不曾到我梦中……”

    我的灵魂一直这样跟着淳阳,他却不知道,我慢慢感觉到痛苦。我真怕,不久后,我的灵魂就会弥散消失。

    在一个有着又大又圆月亮的晚上,我跟着淳阳又来到了镜湖,绿荷心里放心不下,也悄悄跟着来了,她无声无息地站在淳阳身后,看着他。我们在湖边待了好久,我有太多的心里话想对淳阳说,他却听不到。突然,湖面上撒下了一层耀眼的红色光芒,把镜湖照耀得如同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般美丽。

    “快看,那月亮变成红色的了!”绿荷惊喜地喊出声来。淳阳抬头去看,果真,天上挂着一轮硕大无比的红月,近在眼前,那么清晰,仿佛一伸手去就可以触摸得到,这景象若不是到湖边来,还真难以看到。

    我看着那轮红月,轻盈的身体内突然涌起一股灼热的气息,有一种难于自制的能量正从周身的各个毛孔中发散出来,这时,我似乎听到心里有一个声音对我说:“馨儿,不要错过机会啊,快!汲取红月的力量!这样你就能进入绿荷的体内,淳阳就能感知到你了!”

    真的吗?我欣喜地抬头看着红月的方向,体内越来越多的力量涌出,身体的感觉让我相信了,红月真的能够帮到我。

    闭上眼睛,我连忙集中起全身的意念,把双手伸向空中,对着红月的方向。立即有一股强大的气流正从我的指尖注入身体,并在全身游走,不一会儿,我的体内就充满了无穷的力量。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我走到绿荷面前,看着她说道:“绿荷,你现在能看到我了吗?”绿荷的身体猛然一震,她捂住嘴,惊叫:“小姐!天哪!我看到你了!”她激动地身体向前倾,用手抚摸我的脸,随即又惊恐地后退,“小姐,我摸不到你!这,这……!”淳阳看到绿荷的举动,不可思议地走过来,“绿荷,你这是为何?!”

    “小姐,小姐……”她又伸出手来想要抓紧我,却什么都没有触到。我急急地拉住她的手,“绿荷,我在这里。”她听得到我的声音,看得到我,却触不到,因为我只是个灵魂。“小姐,我一直就觉得你未曾抛下过绿荷,现在,这……我该怎么办啊?!”

    “绿荷,我的肉身已经埋在镜湖底了,现在你看到的,听到的只是我的灵魂。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你们身边徘徊,只是因为有些事情未了,心中实有不甘。你看那轮红月,我现在能够和你说话全靠借助于它的能量,可是它给予我的能量是有限的,再过不久,你又看不到我了。还有,我的灵魂不能够总是这样跟着你们,我要重新去到下一个轮回里脱胎换骨。绿荷,现在只有你能够感知到我的灵魂,淳阳却看不到,而我的能量有限,绿荷,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小姐,你快说啊!只要我做得到,我都会帮你!”

    “绿荷,我现在需要进入你的身体里,我想和淳阳真实地待一会儿,说说话,可以吗?”

    绿荷哭了起来,“小姐,我怎么会不愿意啊!”

    我点点头,集中起意念,像推开一扇门似的进入了绿荷的体内。我用绿荷的身体靠近淳阳,用绿荷的眼神看着淳阳,我拉起他的手,扑进他的怀中,他猛然一震,愕然后退了一步。

    “淳阳,我是馨儿,馨儿啊!”他听到的声音果真是馨儿的。

    “绿荷?不,馨儿?这,太不可思议了!”

    “别怕,淳阳,我真的是馨儿,我现在是一个灵魂,只能借助绿荷让你感知到我。”

    “馨儿,你真的不在人世了吗?天哪,太残忍了!”淳阳终于相信。他把我抱在怀中,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我把别后的情境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天哪,你的父亲和姨娘怎能如此对待你啊!可怜的馨儿!我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淳阳握紧了拳头,恨恨地说。我们俩在镜湖边哭得非常伤心。

    “淳阳,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就好,即便讨回了公道,母亲与我都已不在了。”

    “可是,我好恨!若非他们耍这等阴谋,如今我们何至于如此苦痛!馨儿,有句话我一直没有机会道出,我,好想你做我的结发之妻……”

    “淳阳,我知道……”

    “馨儿,那日你相约见面,我却因家教礼仪的束缚不敢前来,本也是追悔莫及……何曾想到,今日相见你我已经阴阳两隔,造化弄人啊!”

    “当日我以为淳阳负我,心灰意冷之下就投了镜湖,现在想想,也实是悔不当初!”

    这几个月来,我亲眼看着淳阳如何对待媚儿,如何思念着我,他的痛苦深埋在心底,我全都知道啊。

    “淳阳,这次见面已经消耗了我所有的能量,我的灵魂就要去下一个轮回里了,不能再陪在你的身边。但在下一世、下下一世轮回里,我会不喝孟婆汤,永远记着你,等着你的。”

    “馨儿……”淳阳艰难地说:“如今我尚不能随你而去,家中母亲尚在,我不能一走了之让她伤心……”

    “馨儿明白……”

    “馨儿放心,待母亲百日之后,纵千人阻挡万人唾骂,我定会前来寻你,我也不会喝孟婆汤,我一定会记着你的样子,那时候我们都是灵魂了,没人再可以把我们分开……”

    那一晚,是我在那一世里最幸福的日子。

    下一世,下下一世里,我在人群中寻寻觅觅,直到终老,却没有遇到过淳阳。我一个人在人世中漂浮,遇到一个个由陌生变为熟悉,又再由熟悉变为陌生的人,我的情感就像浮萍,始终在镜湖的水面上飘荡,无以驻足。我想,他在那一世里,始终比我晚走了十年,所以,我们总是错过。

    那些轮回岁月里,我享受过世间最繁华奢侈的生命,也曾贫困潦倒着过完一生,我和淳阳一直在追逐,在回望,我们忘不了对方,总是在生死迷途中苦苦挣扎。好多次,我强烈地感受到了淳阳的气息,他或许离我已近在咫尺,我们却总是失之交臂,最终被生命的自然终结丢弃在彼此的时空里。

    我不知道他是否为我报了仇,直到后来的一世里,我遇到媚儿的灵魂,她已经想不起来我了,而我却记得她。别的灵魂告诉我,这是个孤独了几世的灵魂,总在轮回里遭遇着丈夫的背叛。

    我也遇到了绿荷,她却一直能够拥有感知我的能力。她告诉我,淳阳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亲自制造了一起当时轰动了整个京城的事件,他在我的父亲和姨娘面前,把自己的血和媚儿的血溶在了一起,他哈哈大笑,说:“我与媚儿乃是亲兄妹,你们相信么?哈哈……“他狂笑着,留下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人扬长而去,当日下午就写了休书到将军府。而我那个固执的父亲,在震怒之下,威逼姨娘说出了当日事情的真相。杨将军亲自逼死自己女儿之事在京城里被传得沸沸扬扬,连皇上都知道了,将军府也从此没落了。

    绿荷说,我的仇报了,淳阳做得非常漂亮。我却高兴不起来,想到父亲在悔恨交加中度过风烛残年,又被贬谪离开了自己的府第,我对他的所有恨意已经烟消云散了。

    我宁愿我的仇没有报,我宁愿父亲永远不知道他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我只希望能够再次遇到淳阳并和他长相厮守。没有淳阳,我只是一个迷途了的行尸走肉。

    当我再一次变为灵魂之时,我决定在我进入下一个轮回之前,我一定要结束这种漂泊无依的日子,找到淳阳,哪怕只是最后一面,此后,我将忘了有关杨馨的一切。

    下定决心后,我寻找到了曾经居住过的将军府邸旧址,那是我爱情开始的地方,我也将在这儿结束一切。将军府已经更换了无数代主人,也缩小了太多倍。现在,它变为了迷途客栈所在的那个小镇,居住着上千号人,每天有很多的游客慕名而来,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里以前曾是显赫一时的将军府第。我的闺房已经成为了迷途的客房,每天也有不同的客人住进“迷途”,可她们却都不是能够和我意念想通的人。

    我决定了,我要守在这里等淳阳,我不想再去轮回里受感情折磨的苦了。冥冥中我坚信,淳阳会找到这里,一定会的。(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王小妖,原名王艳霞,女,医务工作者。2009年开始文学创作,曾在《散文百家》《中国西部散文•文苑》《金沙江文艺》《德宏文艺》《怒江文艺》《楚雄日报》《楚雄晚刊》《楚雄政协》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20余万字,出版连环画《三月会上一个吻》(文字撰稿)。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楚雄州作协会员、牟定县作协副主席。现供职于牟定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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